林知夏把Mosaic浏览器的窗口关掉之后，在命令行里敲了整整一夜的代码。第二天上午，他推开李家港办公室的门，把一个硬盘放在桌上。硬盘里装着他通宵写的那个程序——后来被称为“Web Crawler v0.1”的原型——已经抓取并索引了几千个网页。

李家港正在看深圳工厂的月度产能报告。他抬头看了一眼林知夏的表情，把报告放下了。他认识这个表情——上一次林知夏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是他第一次在电子显微镜下看到创世纪自主研发的精简指令集架构处理器芯片的晶圆剖面。那天林知夏在显微镜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操作台上的咖啡凉透了也没有察觉。

“李生。互联网。不是浏览网页——是知识。”林知夏把硬盘接上电脑，打开那个还在自动抓取网页的程序窗口，屏幕上滚动的超文本标记语言源代码一行一行闪过。他用他那种不善言辞的方式，磕磕绊绊地说完了他的发现。他说这个叫万维网的东西把全世界所有连上网的计算机变成了一个整体——任何一台机器上存储的任何一条信息，只要被标记过，就可以被全世界任何一个联网的人访问。他说目前全球大概有不到一千个网站，但这东西的增长速度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指数级扩散。每增加一个节点，网络的价值不只是加一，而是乘以所有已经存在的节点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一下——他每次想说一句重要的话但觉得措辞不够精确时都会有这个动作。“芯片是心脏。互联网是神经。只有心脏没有神经——是植物人。我们现在有心脏了——曙光一号。但还没有神经。”

李家港站起来，走到窗前。维港对岸，尖沙咀钟楼的时针正走过八点。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车间里，看着阿强一遍又一遍地绕中周变压器线圈，想起在九龙城寨废弃仓库里找到那批被遗忘的电子元件，想起1991年莫斯科国家饭店大堂里冯·布劳恩说“你们中国人的动作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现在林知夏说互联网是神经。不是浏览网页，不是看新闻，不是收发电子邮件——是神经。是把全世界的计算机连成一张网，让信息在这张网里像神经元信号一样自由传递。

“比芯片还大的未来。”

林知夏说完这几个字，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李家港端起桌上那杯从来不换的白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你要多少钱。”

“不是钱。是方向。”林知夏把硬盘里另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连夜画的系统架构图，从最底层的物理层到最顶层的应用层，每一层都用方框标出了创世纪现有的技术储备和需要从零开始研发的模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比划着画圈，仿佛在空气中描摹某个别人看不见的结构。“如果互联网是未来——我们不该只做网站。我们应该做互联网基础设施。路由器、交换机、服务器芯片。不是做网站，是做承载网站的底层硬件。淘金的人太多——我们来卖铲子。”

李家港看着屏幕上那张架构图，从物理层到应用层，每一层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行字——“科技救国”。爷爷说的是救国，用的是技术。林知夏说的是神经，用的是铲子。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说法，但底层的逻辑从来没有变过：掌握核心技术，不做表面功夫。

“曙光网络。独立子公司。你来做CTO。”李家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那份架构图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1993年。秋。曙光网络成立。方向：互联网基础设施。路由器、交换机、服务器芯片。不做网站。卖铲子。”然后他放下笔，看着林知夏。“这个名字，和1978年一样。曙光——启明星。告诉所有人天快亮了。上一次是收音机，这一次是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