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秋天，林知夏在创世纪实验室的角落里第一次打开了Mosaic浏览器。

那是一台曙光一号——创世纪自主研发的国产个人电脑，搭载精简指令集架构处理器，显示器是十四寸球面CRT，分辨率640x480。林知夏的手腕悬在鼠标上方，食指搭在左键边缘。他的社交障碍让他没法像其他工程师那样激动地喊出声，但他的瞳孔在收缩——不是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是盯着那些文字背后的东西：超文本传输协议、统一资源定位符、超文本标记语言。他在源代码里见过这些名词，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它们以可视化的形式呈现在屏幕上——蓝字下划线，鼠标移过去就变成手指形状，点一下，就跳到另一页。不是同一个硬盘里的另一个文件。是另一台计算机，可能在太平洋对岸，可能在地球另一边，点一下，几秒内就传过来。

他想起1978年，李家港在九龙城寨废弃仓库里翻找被遗忘的电子元件。那批元件让李家电器厂活了下来。现在互联网就是那个仓库——不是堆满了被遗忘的电子管和电容，是堆满了被遗忘的数据。那些数据就放在那里，谁都可以去拿，但没有人知道仓库的门在哪里。

他关掉Mosaic，打开命令行，开始敲代码。不是浏览网页——是写一个能自动抓取网页、解析超文本标记语言、提取超链接、然后顺着超链接继续爬的程序。他给这个程序起的名字叫“Web Crawler v0.1”——后来这个程序成了曙光网络搜索引擎的核心爬虫模块。那天晚上他睡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睡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代码注释，是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简短记录——“比芯片还大的未来。”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李家港办公室的门。李家港正在看深圳工厂的月度产能报告，抬头看到林知夏的表情，把报告放下了。他认识这个表情——上一次林知夏脸上出现这个表情，是他第一次在电子显微镜下看到创世纪自主研发的精简指令集架构处理器芯片的晶圆剖面。

“李生。互联网。不是浏览网页。是——知识。”林知夏用他那不善言辞的方式，磕磕绊绊地说完了他的发现。他说这个叫万维网的东西把全世界所有连上网的计算机变成了一个整体——任何一台机器上存储的任何一条信息，只要被超文本标记语言标记过，就可以被全世界任何一个联网的人访问。“芯片是心脏。互联网是神经。只有心脏没有神经——是植物人。我们现在有心脏了——曙光一号。但还没有神经。”

李家港放下报告站起来走到窗前。维港对岸，尖沙咀钟楼的时针正走过八点。他想起1978年那个暴雨夜，他站在灵堂里，手里只有一本笔记本。那时候他对自己说——活下来。现在他活下来了。现在他在考虑的不是活下来，是未来。

“你要多少钱。”

“不是钱。是方向。如果互联网是未来——我们不该只做芯片。我们应该做互联网基础设施。路由器、交换机、服务器芯片——不是做网站，是做承载网站的底层硬件。淘金的人太多，我们来卖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