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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上牌桌了

作品:《 名义:看我是如何先富起来的》

午后的省委小楼会客室,窗帘拉了大半,滤掉外面刺目的日光。

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发出一阵沉闷嗡鸣。

红木茶几上摆着两杯凉透的茉莉花茶,一叠薄薄的信笺,旁边放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李宝强端坐在沙发上,腰背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

有了赵立春这层算不上亲戚的微妙关系做靠山,在汉东地界上,寻常的工商、税务、地痞刁难,他早已不用再担惊受怕。

之前那些沾手、有隐患的产业,他早就主动剥离干净。

如今手里剩下的,是一套干干净净的家电零售生意。

自从入驻京州之后,借着特区商品流通放开的东风,生意发展得迅猛异常。

第一年就在京州新开两家分店;

到第三年,单单京州一地,门店就扩张到五家,汉东省内其余各个地级市,也各落了一家两百平左右的家电卖场。

全省连锁铺开,一年算下来净利润大约三百万。

但这三百万里面,李宝强每年要拿出五十万当作“保护费”打点各方关系,这其中最大的一笔,便是送到赵立春手上的三十万现金。

厚厚的十捆现金整齐码在茶几一角,用牛皮纸仔细包裹。

李宝强把推到赵立春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叔,这钱是给孩子的抚养费,可不是行贿。孩子年纪还小,远在国外,就劳烦您代为保管。您在这张纸上签个字。”

赵立春垂眸,目光落在那三十万现金上,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两下。

他能一路走到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这个位置,大半辈子靠的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与谨小慎微的行事准则。

搁在十年前,谁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明目张胆送上这么一笔巨款,他当场便能把人轰出门去;数额巨大的,甚至会直接移交检察院查办。

可坐上副省长这个高位之后,身处汉东权力漩涡中心,明里暗里送来的好处,他也渐渐收下不少。

只是一次性拿出三十万,这般手笔,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更让他意外的是李宝强的说辞,挑不出明显的破绽。

对方甚至提前备好了一个牛皮笔记本,摊开在茶几上,亲手写下一份抚养费收据,白纸黑字写清缘由。

“三十万?说是给孩子的抚养费,你觉得旁人听到这话,会相信吗?”赵立春抬眼看向李宝强,声音不高,带着审视。

“赵叔,孩子人在国外。孩子要吃喝开销,孩子母亲也要生活。三十万看着数目不小,放到国外的物价水平里,这份抚养费只能算是正常偏高的水准,说得过去。”李宝强从容解释。

赵立春沉默片刻,指尖拿起钢笔,在收据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收据两份,一份交给赵立春,一份自己放起来。

“宝强,这份心意,我会替你转达给孩子。至于孩子那边是什么想法,我就不敢打包票了。”赵立春缓缓开口。

这两年,李宝强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赵瑞雪。

就连赵立春本人,也从未主动出手帮李宝强办过什么事。

李宝强曾经开口想要赵瑞雪的联系方式,也被赵立春一口回绝。

李宝强心里透亮,这话不过是场面客套。他和赵立春之间,关系简单直白,没有什么儿女情长,就是商人和保护伞,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嗯,我理解,说到底也是我的过错。”李宝强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叔,我还有一件小事,想求您搭把手。”

“你说,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情,我能帮就帮。”赵立春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

“是这样的,我妻弟,今年汉东大学政法系研究生刚毕业。分配下去的工作不太理想,我寻思着,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说句话,调动一下。”

赵立春眉头微蹙:“分到哪里了?”

“岩台山区的乡镇司法所。倒不是说司法所这个岗位不好,可他好歹是政法研究生,硬生生给扔到那个犄角旮旯的山沟里,实在是委屈了。”

赵立春神色一动:“堂堂硕士研究生,怎么会分配到那种偏远乡镇?”

“听说是学校里有个女老师喜欢他,被他拒绝了。那女学生不甘心,动用她父亲手里的权力,特意把他发配到基层。”

“她父亲是谁?”

“梁副省长,梁群峰。”

听到这个名字,赵立春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神色凝重起来。

“这事,不太好办。梁群峰主管全省组织人事,这个人亲手安排下去的干部,我贸然出面去改动,不合规矩。”

李宝强心里清楚,赵立春和梁群峰二人,同属汉东省委常委班子。

一个主抓全省政法人事,一个主抓经济建设,表面维持班子团结,私底下立场相左,互相提防,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正面冲突。

“我也知道难办。可梁省长这般做法,多少算是滥用职权了吧。”李宝强低声道。

“站在你的角度看,是打压、刻意为难。可放到台面上,这叫干部下基层锻炼,是我们党一贯的培养政策。话语权在人家手里,怎么说都有理。”赵立春淡淡点破其中关节。

李宝强沉默片刻,心里飞快盘算:“那能不能把他调到外省?调到梁群峰权力管不到的地方。”

“你打算调去哪里?”

“深圳。”

赵立春轻轻摇了摇头:“深圳特区的干部名额何等金贵,能调过去的,全都是优中选优的骨干,哪有那么容易。”

“我妻弟是正经硕士研究生,学历这块,应该算得上优秀吧?”

“学历优秀是一回事。”赵立春缓缓说道,

“梁群峰手里握着全省人事调动的口子,只要他不松口,档案扣在汉东,就算深圳那边有单位愿意出具商调函接收,汉东这边不放人,所有努力全都是白费。”

李宝强心中了然。

赵立春与梁群峰,一人把持人事,一人统筹经济。

两人虽没有水火不容,却也是分庭抗礼。眼下让赵立春主动去找梁群峰求情放人,等于主动上门示弱,赵立春绝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那叔,您这边还有别的办法吗?”

“让他在乡镇踏实干几年。梁群峰年纪不小了。”

李宝强一怔:“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赵立春淡淡瞥他一眼:“你这个生意人,做得还不够通透。连省委班子的人事情况都不了解?”

“我寻思有您在省委坐镇,有事情找您拿主意就够了。”李宝强顺势说了一句。

这话听得赵立春心中颇为满意。

眼前这个李宝强,出身普通,但是为人懂事,懂得分寸。

他暗自心想,如果李宝强还没有成家,倒不失为一个合适的女婿人选,最起码,很会做生意,能搞来钱。

“你啊,以后多留心省委这边的人事动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梁群峰年岁到了,再有两三年差不多就要退下来。等他退休之后,你妻弟调动的阻力就小很多。基层这段工作经历,未必是坏事,先安心熬着。”

李宝强心头一沉。他之前已经向祁同伟许诺,一定会帮他调换岗位,可现在听赵立春这话,分明是不想直接出面硬扛梁群峰。

“叔,能不能想办法给他换个能做出成绩的岗位?实在不行,调到乡镇派出所当民警也行。”

赵立春思索片刻,这个提议,似乎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如果直接把祁同伟调到省市机关,给到硕士匹配的待遇,相当于当面拆梁群峰的台,两人会彻底撕破脸。但仅仅只是在乡镇层级内部调整岗位,从司法所调到派出所,表面依旧是留在基层锻炼,保全梁群峰的颜面,算不上公开对抗。事成之后,祁同伟还会记着自己这份人情。

“民警的话,我可以试着沟通一下。这件事如果没有梁群峰拦着,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牵扯上梁群峰,我得专门找他坐下来谈一谈。虽说我们都是省委常委、副省长,班子里也要分主次。一般情况下,我不会主动去找他。”

“明白,明白。”李宝强连忙接话,“赵叔您放心,我妻弟本身很有才干,汉大不少教授都十分看好他。在读研究生的时候,连续好几年担任学生会主席,在学生群体里威望很高。这样的人才,梁群峰就算刻意打压,也压不了太久。”

李宝强话里的潜台词赵立春听得明白:你出手帮一把,结交的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梁群峰只剩两三年就要退休,得罪他代价不大,这笔买卖划算。

“行,把你妻弟的个人资料整理好,交给新建。”赵立春点头吩咐。

“好,那叔,我就先告辞了。”李宝强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还有一件事,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赵立春叫住他。

李宝强停下脚步,回身落座:“叔,您说。”

“河西红旗农机修造厂,现在打算对外出售,你有没有能力把它拿下来?”

李宝强微微一愣:“国企?厂子规模多大,主营什么业务?”

“在职职工一百二十人,退休人员九十号人。主业就是农机配件加工。”

“那厂子财务状况怎么样?”李宝强追问,心里已经打起了警惕。

“欠银行贷款八十万,拖欠材料商货款十万,另外还有职工欠发工资、医药费合计两万。”

李宝强听完,下意识摇了摇头。

“叔,这个坑我填不起。里外负债将近一百万。手里有一百万现金,我自己从头新建一个小厂子都绰绰有余,何苦接这个烂摊子。还是让厂里的人自己扛这份担子吧。”

赵立春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上几分严肃:“照你这么说,一点社会责任都不愿意承担?”

“这怎么能叫社会责任?厂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根源不在社会,是体制、经营上出了问题。

叔,您主管经济这么多年,国企为什么陷入困境,您比谁都清楚。”

李宝强坦诚说道,

“厂里一百二十个在职工人,真正踏实干活的,怕是连一半都没有。

当年知青回城,工厂大批量招人,一个岗位两三个人分着干。

几十年养下来,不少工人都养成了混日子的性子。

现在想让这些人沉下心干活,太难了。

我要是新开工厂,直接从周边农村招工,工人听话肯干,工资开销更低,劳保负担也轻得多。就红旗厂那堆老旧设备,单独买设备几万块就能拿下。

我只需要挖走厂里几个懂技术的老师傅,轻装上阵重新投产。

谁会傻乎乎全盘接手,背上这么沉重的人员包袱?”

一番话说完,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吊扇依旧嗡嗡转动,赵立春的脸色难看至极。

“混账!你这是什么道理!”

赵立春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你能有今天,靠的是国家改革开放的政策。赚到钱了,就不想着帮地方分担难题?”

“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止这一种。”

李宝强没有退缩,心里虽然忌惮赵立春,却也不愿意一味俯首帖耳做任人驱使的狗,

“好比家里养一头牛,养牛不是为了喝它的血、宰它吃肉,而是要让牛耕田劳作,产出更多粮食。

盘活厂子,不是把所有包袱一股脑丢给一个商人。”

赵立春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宝强:

“李宝强,你以为你是谁?你能耕田,还是能创造实打实的价值?

你做家电生意,不过是把厂家的货物转手卖给老百姓,从中赚差价。

你自己说说,你种下一粒粮食了,还是亲手造出一颗螺丝?

汉东少了你李宝强,还会有张宝强、王宝强。

别觉得自己手里有几个钱,就有多了不起。”

在赵立春眼中,李宝强这类流通领域的商人,不创造实体产出,只是商品转手套利,地位并不值得尊重。

李宝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这段时间生意顺风顺水,又有赵立春做靠山,自己确实有些飘了。

没错,自己是赚到了几百万。

可正如赵立春所言,自己到现在,确实没有创造出实打实的实体价值,只是商品流转的中间商。

之前他还盘算着向上游布局实业,建加工厂,想带动更多人就业,怎么手里刚攒下家底,心态就变得如此短视,满眼只盯着盈亏得失?

他收敛心神,起身微微欠身,态度诚恳:“赵叔,我错了。您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钻到钱眼里面去了。”

李宝强低头躬身认错,话音落下之后,会客室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吊扇依旧在头顶缓缓转动,嗡嗡的声响仿佛被放大了,一下一下敲在李宝强的心尖上。

他垂着眼,不敢直视赵立春的目光,后背那层薄汗慢慢浸透了衬衫贴在身上,闷得人难受。

他知道,方才那番直白的拒绝,已经触碰到了赵立春的底线。

这位常务副省长要的从来不是商人冷冰冰的盈亏计算,而是一份态度,一份在地方难题面前,先讲大局、再算得失的表态。

赵立春靠在宽大的沙发靠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扶手,节奏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开口原谅李宝强的道歉,也没有继续厉声呵斥,这种平静,反而比刚才的怒火更让人心里发慌。

半晌,赵立春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少,褪去了盛怒,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知道错就好。我不是非要逼着你掏腰包,硬扛下这个烂摊子,把你几年辛苦赚下的家底全部填进红旗厂这个无底洞里。

我赵立春还不至于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你的家电卖场还在扩张,汉东各地的门店要维持运营,资金链不能断,这个道理我懂。”

李宝强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敢抬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静静听着。

他清楚,赵立春这话不是单纯体恤他,而是敲打之后,准备摊牌了。

“但是宝强,你要明白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