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跑出去不到百步就闻到一股子油味——有人往柴火堆上浇了灯油再点的火。盐课司后墙根底下堆着半人高的干柴，火苗子顺着柴堆往上舔，烟浓火不旺，烧得噼啪响，但底下那间石头砌的库房还囫囵着。

“灰核桃，去！”阿望把松鼠往墙头上一甩，灰核桃蹿上去蹲在烟最浓的地方吱吱叫，爪子往库房后头一个小门方向猛扒拉。阿望绕到库房侧面一看——后墙上开了道窄门，门板是铁的，拿一把大铜锁锁着，门缝底下往外冒细烟。门缝上头有个铜牌，牌上铸着个“三十七”的号码。

柜子没烧着，火是冲着门烧的。有人拿柴火堵了门想烧穿门板，可铁门哪是柴火能烧穿的？这火烧得蹊跷，更像是做个样子，让人以为柜子完了，趁乱好干别的。

阿望扭头冲跑过来的顾推官喊：“大人，门没烧穿！火是障眼法！”

顾推官把扇子往腰里一别，指挥老赵和带来的差役：“先灭火！拿水泼柴堆，别往门上泼！”

几个人七手八脚从旁边茶棚里借了水桶，连泼了七八桶才把明火压住。阿望趁这工夫蹲到铁门跟前拿火锥挑锁——锁眼周围有新鲜划痕，有人拿家伙捅过锁，没捅开。他回头问老赵：“许副使的人什么时候发现走水的？”

老赵抹着汗回话：“就方才，库房值夜的老头看见后墙冒烟才敲的锣。我跑来一看门锁着，以为里头烧了。”

“里头没烧。”阿望站起来把火锥往腰里一别，“但捅锁的人也没进去。他见锁捅不开，放了把火想把人引过来，趁乱再下手。这会儿他八成还在附近猫着，等人散了再回来。”

顾推官走过来看了一眼门锁，又看了阿望一眼：“你身上不是有铁牌吗？试试。”

阿望从怀里掏出铁牌往锁眼上一比——铁牌背面铸着个凸起的方头，跟锁眼里的凹槽严丝合缝。他拿铁牌当钥匙往锁里一捅，铜锁咔嚓一声弹开了。铁门一推开，灰核桃先蹿了进去，紧跟着大灰狗也钻进去了。阿望拿火折子往里一照——库房里头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三十七号柜子就在最里头，柜门半掩着，锁已经被撬开了。

柜子里头空了。

阿望蹲下来看柜子里的灰尘痕迹——柜底有一道新的拖痕，东西刚被人搬走不久。他拿火折子往柜子后头照了照，忽然发现柜子跟墙壁之间的缝里卡着个东西——半截纸条，像是搬东西的时候被柜角刮下来的。阿望拿火锥尖挑出来一看，纸条上写着半句话：“……三成归许，余者刘自留。若事急，烧库灭迹。”

顾推官凑过来看了纸条，脸沉得能拧出水来：“刘主簿跟许副使早就分好了账。事急烧库——这把火就是‘事急’的信号。”

阿望把纸条揣好，脑子里转得飞快：刘主簿白天托人取走了东西，晚上又让人来烧库灭迹。取货和烧库是两拨人干的——取货的是吴书办安排的人，烧库的是刘主簿自己留的后手。可火刚烧起来就被人发现，烧库的人没来得及把柜子里剩下的东西清干净。柜子里到底还剩下什么？

他拿火折子往柜子底下照——柜底抽屉是活的，拉开一看，里头还有一摞纸片子，拿麻绳扎着。阿望抽出来翻了两页，是一本流水账，记着“某月某日收某商号银若干，付许副使若干，付刘主簿若干”，后头还跟着人名，一串一串的。最末一页上记着最近一笔：“九月十八，收总把头银五百两，铁牌一枚，柜中货暂存。”

顾推官接过账本翻了一遍，忽然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这个——九月二十，付府城通判衙门张经历银二百两。张经历……这不是刘主簿上头那个张通判的人吗？”

阿望不太懂官面上的事，但听顾推官语气就知道事情又往上头大了一截：“大人，张通判比刘主簿大？”

“大两级。”顾推官把账本合上，“刘主簿是县衙的，张通判是府衙的。许副使管盐课，张通判管粮务。三个人要是串在一块儿——这案子我审不了，得往省里报。”

阿望正要把账本递给顾推官收好，外头巷子里忽然传来大柱的声音：“望哥！望哥你在里头吗？和尚让我来送信——镇上出事了！”

阿望跑出去，大柱满头大汗举着张草纸：“方才有人往宅子门缝里塞了张纸，和尚看了就让我赶紧来府城找你。你看——”

阿望展开草纸一看，上面拿炭条写了五个字：“铁牌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