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看了顾推官一眼。顾推官扇子虚虚一挡，嘴皮子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自己拿主意。不想去就不去，我带人硬闯也闯得进去。”

阿望想了想，把火锥从腰里抽出来递给大柱，又把灰核桃从肩膀上拎下来搁在顾推官马鞍前头：“大人帮我看着它，这松鼠嘴馋，别让它偷你扇子上的穗子吃。”说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抬脚就往台阶上走。

老赵领着他往里走，过了前堂，穿一道夹巷，进到二堂后头一间小暖阁。暖阁里烧着炭盆，熏得热烘烘的，迎面一张矮几，几后头坐了个五十来岁的人，白净面皮，留三绺短须，穿件半新不旧的鸦青袍子，手里攥着把紫砂壶。见阿望进来，这人眼皮抬了抬，拿壶嘴冲对面蒲团点了点：“坐。”

阿望没坐，站着打量了一圈。暖阁四壁挂着几幅字画，墙角搁着两口大瓷缸，盖着木盖子，闻着有股子酱菜味儿——通判衙门里还腌酱菜？再一看，瓷缸盖子底下压着油布，油布边角露出桑皮纸的角，跟刘主簿坛子里那种一模一样。他心里有了数，这才一屁股坐蒲团上，盘着腿，腰板挺得溜直。

“张通判，供状呢？”

张通判慢悠悠倒了杯茶推过来：“不忙。先喝茶。”

阿望没动茶杯：“我师父说过，办案的时候不喝人家的茶，喝了嘴短。”

张通判笑了一声，把茶壶搁下：“行，那就不喝。供状我可以给你，但你得替我做件事。”

“您说。”

“刘主簿那四封信，你手里是不是有？”张通判拿壶盖撇了撇茶沫子，“你交给顾推官之前，先让我看一眼。看完原样奉还，我另外送你一份刘主簿跟许副使分赃的细账——比你手里那四封信值钱得多。”

阿望盯着张通判看了两眼，忽然笑了：“张大人，您这话说得有意思——您说您有刘主簿的细账，又想要刘主簿的信，那到底您手里是账细还是信细？您自个儿都攥着细账了，还稀罕那四封信？”

张通判脸上笑模样没变，但壶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信是刘主簿亲笔，账是我让人誊的抄本。亲笔和抄本，到了堂上分量不一样。”

“那您把账本原件给我瞧瞧，我瞧瞧值不值。”

张通判嘴角抽了抽：“原件在密档房，得我亲自去取——”

“那您去取，我在这儿等着。”阿望说着真就盘腿闭眼，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张通判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把紫砂壶往矮几上一顿：“小子，你别不识抬举。我让你一个人进来，是给你脸面。刘主簿那案子牵连到府衙，我这边打个招呼，顾推官那头就得松手。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阿望睁开眼，慢条斯理从怀里掏出那块三十八号铁牌，往矮几上一搁：“张大人，您认认这个。三十八号柜，盐课司库房。柜子里头的东西我还没起，钥匙在我手里。您说您手里有细账抄本，可细账原件在谁那儿？在张经理那儿。张经理人呢？您说他跑了。可巧了，我方才在地窖里逮着个盐课司打更的老周，老周说张经历存箱子的时候他亲眼看着的，箱子里头拿油布裹着账册，搬起来压手。您猜那箱子里头是抄本还是原本？”

张通判脸色变了，手不自觉地往袖子里缩了缩。阿望接着往下说：“您说张经理跑了——他跑哪去了？他丢了三十八号柜的钥匙，跑哪儿都开不了柜子。除非有人拿他当弃子，把账册先弄到手。张大人，这衙门里能把账册先弄到手的，除了您还有谁？”

张通判盯着阿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真了点，拿手指头隔空点了点阿望：“你小子行。我在这府城干了六年通判，头一回让个后生堵得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瓷缸跟前，掀开木盖子，伸手从腌菜水里头捞出一个油布包——阿望差点没笑出声，账本搁腌菜缸里藏着，这招比总把头的地窖还绝。张通判把油布包搁在矮几上拆开，里头果然是几本账册，封皮上写着“景泰三年盐课分账”。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阿望看：“张经历名下的数儿都在上头。刘主簿拿三成，许副使拿三成，张经历拿两成，剩下两成归总把头。我？我一个铜板没沾。”

“那您怎么想起查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