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没急着下地窖。他蹲在窖口边上往底下瞅了一眼，黑洞洞的，但能听见底下有人喘气，喘得急，像是刚跑完路被人堵在里头了。绳子确实还热乎着，尾端磨毛了，下去的人没带绳子到底，半截就撒手了。

“大柱，你拽着绳子这头别松。我下去，你在上头听我喊。”阿望把火锥别在腰后，攥着绳子往下出溜。地窖不深，丈把高，脚一沾地就踩到软乎乎的东西——麻袋，码了半人高。他拿火折子一晃，里头码的全是盐包，每包上头印着盐课司的戳子，旁边还搁着几口木箱，箱盖上钉着铜牌，牌上刻着号。

地窖最里头缩着个人，正是方才拿铁锹拍他那位。那人靠墙蹲着，手里攥着根扁担横在胸前，一脸戒备。阿望拿火折子照了照他脸——四十来岁，方脸，下巴上一圈青胡茬，穿件破棉袄，腰里系根草绳。

“你是盐课司的人？”阿望问。

那人拿扁担往地上顿了顿：“你先把家伙收起来。我是盐课司库房打更的老周。方才听见后墙有人放火，我跑出来看，有人往我手里塞了根扁担让我在这儿守着别动——我、我以为是许副使的人呢。”

“谁塞给你的扁担？”

“一个瘦高个儿，戴斗笠，塞完扁担就往巷子外头跑了。”

瘦高个儿戴斗笠——柴狗。阿望心里一琢磨：柴狗本来是要去开三十七号柜的，结果被吴小乙抢了先，他跑这儿来塞扁担给老周，说明刘主簿那边的人在盐课司撒了不止一拨。柴狗让人堵在老槐树底下那是明面上的饵，暗地里还有别人在跑腿。

“老周，你在这库房打了多久更？”

“三年多了。”

“三十七号柜平时谁来得最勤？”

老周想了想：“许副使自个儿来，刘主簿也来过几回。还有府城通判衙门一个姓张的经历，瘦得跟竹竿似的，每回来都夹着个包袱，走的时候包袱就没了。对了，前儿晚上刘主簿来过一趟，搬走了好几口箱子，说是许副使让搬的。我看他拿的是真铁牌——许副使的腰牌，错不了。”

阿望掏出怀里那块从独轮车上扯下来的三十八号铁牌：“这个你见过？”

老周凑近看了一眼：“见过。这是张经历存的，就上个月的事。他存的时候我瞅了一眼，箱子里头装的都是账册，拿油布裹着，搬起来压手。”

账册。又是账册。刘主簿的三十七号柜装银票地契，张经历的三十八号柜装账册。阿望脑子里串了串：刘主簿替张通判敛银子，账册单独存一个柜子，拿许副使的盐课司当幌子。三条线一个扣一个，一个比一个大。

“三十八号柜的钥匙你见过没有？”

老周摇头：“张经历自己带着，钥匙就挂在他腰里，跟许副使那块一样，都是铁牌。”

阿望把那块三十八号铁牌翻过来掉过去看——牌面上铸着号码，背面光板没刻字。他忽然想起个事：方才独轮车上的麻袋里翻出这铁牌，是拿铜链子拴在麻袋口上的。谁会把钥匙拴在麻袋上？除非这麻袋是张经历本人运来的，他存完箱子忘了把钥匙摘下来，或者故意拴在麻袋上让运货的人带回府城。

不管哪种，张经历这会儿八成还不知道他丢了一块铁牌。

“老周，这地窖口除了你还有人知道吗？”

“就我。方才那瘦高个塞给我扁担的时候说‘别让人下来’，我听他话没敢动。”

阿望把三十八号铁牌揣好，又扫了一眼地窖里那堆盐包和木箱，脑子里转出个主意来。他冲窖口喊了一嗓子：“大柱，下来搭把手——把这几口箱子搬上去！”

大柱溜下来一看，眼睛都直了：“望哥，这么多盐——”

“盐先不动。把箱子搬上去，拿绳子捆好，咱走的时候一块儿带走。”阿望顿了顿，蹲下来跟老周说，“老周，你立个功的机会来了。许副使这会儿正在衙门里被顾大人堵着，张经历的箱子在你手里攥着——你愿意上去做个证，还是打算在这地窖里蹲到天亮？”

老周把扁担往地上一撂：“我早不想蹲了。许副使每个月给我多开二百铜板让我值夜，我就说嘛，值个夜哪用得着这么多钱，原来是替他们看黑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