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仓库寻宝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第四只纸箱让他停住了手。
这只箱子比前三只都重,搬的时候铁皮搭扣刮在货架角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收音机模具。外壳模具、旋钮模具、喇叭罩模具——三副模具,每一副都涂过黄油,虽然油已经干了,在型腔表面结成一层半透明的蜡状硬壳,但模具的型腔面上依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膜,用手指擦开蜡壳,下面一点锈都没有长。显然在装箱之前,装箱的人用了心思。
他把模具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底座。底板槽的排位干净利落,流道和浇口的布局看起来像是用直尺比着画出来的,连螺丝孔的避空都留得丝毫不差。这种模具整条街都找不出第二副——不是设备的问题,是手艺的问题。六十年代没有数控机床,模具全靠钳工一手一锉做出来,型腔的精度全靠手上的分寸感。做得好的师傅全香港就那么几个,而做出这套模具的师傅,水准不在任何人之下。父亲当年花了大价钱请人做这副模具,后来为了腾地方把它塞进仓库最里面。塞进去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它还能重见天日。
李家港把模具放回纸箱,站起来。纸箱旁边靠墙立着一台被帆布盖住的机器——不是注塑机,是一台旧的手动小型车床。他把帆布掀开,三爪卡盘还稳稳地夹着一截未车完的铝棒,铝棒截面的车削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张还没有画完的图纸被永远停在了最后一笔。他蹲下来看了看车床的铭牌——英国货,1958年出厂,比他父亲还早开始做工。他转动卡盘,夹爪缩紧又松开,动作还算顺滑。导轨上的油已经干了,但锈迹很浅。
“这台机器,”他回头问跟在身后的福伯,“是谁用的?”
福伯蹲下来,把车床底座的锈迹用抹布擦了一下。抹布是干的,擦过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灰色铸铁,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老油膜。“阿强。少爷你不知道,阿强刚来厂里的时候才十六岁。他在技校学的是机械,后来才自学的电子。这台车床是他最宝贝的家伙,去年厂里没活干,他每天晚上在这台车床上削铜件——不是做产品,是做练习件。他说手艺不能生,生疏了再捡起来就难了。”
“他递辞职信了?”
“递了。在我这里,我还没批。他不敢直接递给你,早上才塞到我手里的。”福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孩子不是不想留。他妈有肾病,每个月要洗两次血,一次四百,一个月光药费就八百。他爸跑远洋的,在印度洋上修柴油机摔伤了腰,现在在码头做散工,一天挣不了几个钱。日本人的厂开三倍工资,他不是想去——是被逼到墙角了。”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把那只铝座旋钮放回纸箱里,站起来看着那台车床。车床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整整齐齐挂着一排车刀,从粗车刀到精车刀按刃口宽度排列,每一把都磨得锃亮。木板左下角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用后归位。阿强。”
他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车间那头隐约传来福伯招呼工人的说话声、工作鞋踏过水泥地的摩擦声、有人拖拽铁凳的尖锐声响。他从前世的记忆里翻出类似场景的无数片段——在实验室里带着研究生清理一台闲置了三年的数控机床,拆开防护罩发现导轨上的油膜还没干透,是上一个使用它的工程师封存之前上了一层新油;在自动化产线上翻找旧料架,从最底层拉出一箱被遗忘的高精度伺服电机,铭牌上的出厂日期比研究生年纪还大,但绝缘电阻测出来还是新的。很多东西不是不能用,是被放在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位置。把这些被遗忘的东西重新放回牌面上——这就是绝境翻盘的第一步。他弯腰把散落在货架边缘的两盒电容器拣回纸箱,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推开了仓库的铁门。车间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一阵明灭,福伯召集起来的二十几张面孔在实验台前稀稀落落地排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靠着机器抽烟,后排几个老师傅还在往门口张望,像是在等他身后还能走出什么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