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港把扇子放下，又拿起另一把画着木棉花的。木棉的枝干画得很用力，枝条的转折处墨色浓重，枯笔擦过纸面留下的飞白让树枝像在空气里留下了划痕。花瓣是红的，但没有用大红——大红太炸眼，放在扇面上会显得浮。她用了一种偏暗的胭脂红，边缘微微泛着紫调，像黄昏时分西边天际线最低处的那一抹霞光。

“这把呢？”

“也是五块。”

他把木棉扇子放下，又拿起一把画着他刚才没认出来的那种淡粉色小花的扇子。这回他认出来了——不是常见的园艺品种，是剑兰。花瓣窄长，从扇骨最窄处垂下一穗，花萼上的细刺也一一勾出，刺尖方向各不相同，显然是照着实物写生过的。

“这个剑兰我小时候在画报上看过，广东这边不常画。”

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从画稿下摸出涮笔的玻璃瓶，瓶子里那点水已经灰扑扑看不出底色。

“你是苏州人？”他问。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玻璃瓶里那支狼毫的竹笔杆抵在瓶沿上，轻轻晃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粤语，尾音带着吴语腔。苏州一带的口音。还有——”他指了指那把剑兰扇子，“你画剑兰的时候，剑兰花经常和菊花、蜡梅、水仙一起出现在苏州文人画里，配成岁寒四友，岭南这边也有人养剑兰，但很少拿来入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眼帘垂着，看着膝盖上那支狼毫，手指在竹笔杆上轻轻摩挲。这笔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笔杆上刻着“湖州善琏”四个字，字迹已经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了。

“你别怕，”他把扇子放回蓝布上，往后退了一点，稍微拉开距离，“我是开工厂的。做收音机。我的新产品有一款外壳要找人设计图案——喇叭罩这里，就是声音出来的地方。”他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方框，“需要镂空一个图案。我在图纸上画了好几稿都不对，刚才看到你画的紫荆花——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你画的时候让它从扇骨里探了出来。你不是把扇面当纸，是把扇子当树。”

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她只是看着他手里的扇子，又看他手里那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对折纸条。他直起身来，把纸条放在蓝布上，用手指推到她面前。

“明天早上你带着画稿来厂里，可以的话我们就定下来。不行也没有关系，不会让你白跑。”

他把纸条放在扇子旁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上天桥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是她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心里那个虚线框忽然有了第一道轮廓。不是花，不是字，是一个在蓝布上画紫荆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