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48章 家国之间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他把笔记本翻回到中间一页——那里夹着父亲出事那天揣在口袋里的那张皱巴巴的运货单。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着,上面印着柜号和船期,旁边有父亲用铅笔写的几个字——“交耀华货,五百台。”

“我接手工厂的时候,手里只有这笔八十七万的债、几张法院的破产通知书和这本笔记本。现在你问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这四个字。”他把手按在笔记本扉页上。

“这几年内地改革开放,你们在宝安划经济特区,从零开始建工业园。你现在有电炉、有示波器、有从广州带回来的石棉板。你们缺的不是脑子,不是手,是那几百次失败换来的具体参数——是那些在论文里被一笔带过的细节。我把这些参数给你,不是因为什么事。是因为我爷爷一句写在沦陷时期笔记里的话——‘核心之物,必出于己手’。我爷爷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战后,自己买道林纸重写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我父亲等了很多年,在码头出事前一天还跟福伯说要等儿子回来把厂交给他。以后还会有人在别的港口等别的货,在别的渡口等别的船——他们不必是在等我,但只要还是等核心技术,这些数据就应该在他们手里。”

方工站在窗前,听完了这段话。窗外是宝安灰扑扑的低矮厂房和正在涨潮的零丁洋,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实验台上那张烧结炉改造图的纸角轻轻翻动。方工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镜片上没有灰,他只是需要手上有一个动作来压住眼睛里的东西。

“李光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从窗台边拉过一把旧椅子,在实验台对面坐下来。他把手边那本笔记本翻到扉页,看着上面印的李家港祖父的影印件——“科技救国”四个字的笔锋已经有些模糊,但飞白的痕迹还在。“我父亲也是修无线电的。他在广州解放后给部队修了好几年缴获的电台,后来被调到宝安筹建无线电厂。走的那年我刚考上大学,他把自己的万用表留给我,说以后用得着。那只表现在还在——在隔壁实验室的抽屉里,指针有点卡,每次用完要用手敲一下表盘才回零。”

他把李光宗的笔记本合上,放在旁边那叠烧结炉改造图旁边,和新贴上去的手写教学大纲夹在一起。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枚Q值七十四的变压器——这是上次李家港离开宝安后他做出来的第一批自产中周。磁芯烧结的火候不够均匀,但绕线的匝数分布已经相当规整。他把这枚变压器在手里转了一下,Q值七十四的磁芯在新贴的烧结曲线图旁边微微反光。窗外零丁洋的海面被正午的太阳照成一片均匀的灰蓝色,波光在远方的岛屿轮廓间跳跃,几只渔船正在退潮的水道里收网。

“你这次留下这么多东西,按规矩我应该给你签一份接收证明,列入编外教员的设备捐赠登记。但我不准备给你开。”方工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这一次我不写正式技术转让协议,不写接收单,不在任何对外文件里提创世纪这两个字。所有图纸全部留档在无线电厂内部教学资料序列,按内部设备调拨管理。”他把李家港留在实验台上的新绕中周样品和那枚Q值对照变压器一并收入教学示教套件,在标签栏和附页里注明校准日期与适用课程编号——这些字是用他随身携带的那支旧钢笔写的,笔尖刮过标签纸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你回去以后,要是有人查,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里放着什么。”

李家港把聘书翻到最后一页。学员名册已经开始填上新的名字。他把聘书合上,放进公文包里,和没有标记的牛皮纸袋放在一起,没有说话,向方工伸出手。方工握上去时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是那种已经不需要用握手表达什么的手劲。

小廖从记录本上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支抄了厚厚一沓数据的铅笔,对着表格右列那片留空看了片刻,然后把本子合上。方敏把示波器探头从新绕好的中周上取下来,线圈在拆离夹具时在骨架上轻轻弹了一下。

“上海有一家研究所,上个月派人来问过我们自产变压器的进展。”方工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那本贴着零件标号的教学器材登记册,用钢笔在扉页的教研记录背面落下一个日期,没有写接收事项,只注明“校准比对基准件更新”。“他们现在接到一批进口小型计算机,但没有精度够高的配套检测设备——外商只卖主机,不卖调试工具。你把示波器从那批教学仪器里剥出来,用单独的木箱装,走珠江口岸。我徒弟小廖的哥哥在珠江口驳船上做过几年大副,岛上岛外几条小码头的吃水线他全摸过,知道哪条窄水道退潮时还能走浅底趸船。到时候让麦叔跟他对接。”

李家港在笔记本行程计划那一页找到对应的课程时间,在小廖名字旁边注上他哥哥可以对接的船期窗口,然后把夹在笔记本后半部分的一张折好的纸从中间摊开。那是阿强在创世纪车间里整理的一页中周磁芯材料成分表,上面除了主配方,还列了好几种因原材料替换导致Q值波动的实际案例。他把成分表放在示教套件旁边,告诉方工这份表上每一批替换料都做过全套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