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墙倒塌前三个月，李家港在东柏林一间废弃工厂里秘密设立了一个联络处。这间工厂曾是东德最大的无线电元件厂，如今生产线已停产，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站在空荡荡的车间中央，看着头顶那排已经熄灭的日光灯管，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站在九龙塘旧厂房里的那个暴雨夜。同样的机油铁锈味，同样的日光灯管，不同的是那间工厂里还有二十几个工人等他发工资，而这间工厂里只有他一个人。

楚梦瑶从西柏林搭早班火车赶过来，推开虚掩的铁门时手里攥着一份刚出版的《明镜》周刊，封面上印着柏林墙的卫星照片。她站在门口，看着李家港站在东德废弃工厂的车间中央，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以记者身份站在九龙塘铁门外时的情景。那间工厂是废墟里的重建，这间工厂是废墟里的发现。她走进去把杂志放在一张落满灰尘的工作台上，说“新闻上看到的是政治变革，我看到的是市场真空”。

李家港接过杂志逐页翻到一篇关于东欧电子工业现状的分析文章。文章指出东欧国家的电子工业长期依赖苏联技术转移，自主创新能力极弱，但技术工人的基础素质远高于东南亚。他在这段话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过去几周他带着阿强走遍了东德、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的几家老牌电子厂，发现这些工厂的设备虽然老旧，但工人的手艺极扎实——波兰一家电容器厂的绕线工能把铜丝绕得比阿强手下的熟练工还均匀。他们的品控记录用铅笔写在方格纸上，每一页都有操作员的亲笔签名，和创世纪品控手册的归档方式如出一辙。

阿强从车间角落里直起腰，手里拿着一只从废弃工具箱里翻出的旧电容。外壳已经有些锈了，但电容值仍然精准。他把电容放在李家港手心里，说这些工人缺的不是手艺，是订单和现代化管理。他在这间厂的品控记录本上看到了和十年前自己那本记录本几乎一模一样的笔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错了用橡皮擦掉重写，纸张边缘被手指反复翻阅磨出了毛边。他说这地方让他想起当年九龙塘的旧车间，让楚梦瑶下次帮他带几本创世纪品控手册的新版本过来。

李家港决定把创世纪在东欧的第一个生产基地设在匈牙利。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东欧地图，用红笔圈出布达佩斯郊外一片旧工业区。那些老牌工厂虽然设备老旧，但技术工人密度和基础素质远超东南亚。创世纪可以在这里建立低成本制造基地，同时把创世纪的品控体系和管理经验引入东欧，帮助当地工厂完成现代化改造。从收音机到录像机，从计算机到太阳能，创世纪每一次跨越都是因为掌握了核心技术。但核心技术不能只掌握在九龙塘的实验室里——它需要开枝散叶，在不同的大陆上生根发芽。

楚梦瑶把那份《明镜》周刊放进公文包里，说她回西柏林之后立刻安排匈牙利那边的商务考察。窗外东柏林的暮色正缓缓沉降，远处勃兰登堡门的方向隐约传来施工机械的轰鸣声。铁幕即将松动，而创世纪正在这片即将被历史重新书写的土地上，悄然打下第一根桩。阿强把那只有些锈迹的旧电容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里，说回去之后让老钱在实验室里测一下波兰电容和日本电容在不同温度下的对比数据，如果数据能用，以后东欧生产线就可以直接采用当地供应商。窗外一颗启明星正低悬在勃兰登堡门上方，和多年前暴雨夜从九龙塘旧厂房破洞里看到的那颗启明星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它挂在柏林上空，光度比往日更亮，正照亮着铁幕即将松动的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