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柏林联络处设立之后，李家港的足迹开始频繁出现在东欧地图上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冷战谍战片里的城市——布达佩斯、布拉格、华沙。每到一个地方，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拜会当地官员，而是钻进那些停产边缘的老牌电子厂车间，看工人的手。

在布达佩斯郊外一家废弃的无线电元件厂里，他遇到了一个叫伊斯特万的匈牙利老工程师。老人在工厂干了三十年，从电子管时代一直做到晶体管时代，最后一批产品是为苏联军用雷达配套的中频变压器。苏联订单断掉之后，工厂停产，工人遣散，伊斯特万每天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来上班，一个人把车间里的每一台机器擦得干干净净。李家港问他为什么还来，他说机器停了就废了，擦一擦，至少等有人要用的时候还能动。

这句话让李家港想起了多年前暴雨夜过后的第二天清晨，福伯带他第一次走进九龙塘旧车间时，指着那台被擦得锃亮的注塑机说——阿强每个月都来保养，一次都没断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蹲下来和伊斯特万一起把一台老式绕线机的导轨擦干净，然后让随行的阿强拿出随身带的品控手册新版本递给老人，问这批机器能不能绕出Q值八十五以上的线圈。伊斯特万翻了翻手册，说创世纪这个标准比苏联军标还高一个等级，但他三十年前刚进厂时师傅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绕线圈，手还没生。

阿强从背包里拿出一卷铜线和一个标准骨架放在工作台上，对伊斯特万说“绕一圈试试”。伊斯特万坐下来，手指习惯性地在骨架上摸了摸凹槽的深度，左手送线右手绕圈，虎口的松紧和手指的送线角度和他绕了半辈子的苏联中周变压器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绕的是创世纪标准的线圈。阿强把示波器探头夹上去，Q值读数稳稳停在八十七。他把探头拔下来，用刚学的匈牙利语说了一句“Jó”，然后转头对李家港说，这批匈牙利老工程师的手，比他手下大多数三年经验的熟练工还稳。

李家港决定把东欧制造基地的第一条生产线放在布达佩斯。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东欧地图，用红笔圈出匈牙利、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几个位置，在每个圈旁边标注了对应的产业优势。匈牙利的电子管技术底子最厚，波兰的变压器绕线工艺最精细，捷克斯洛伐克的精密机械加工在东欧首屈一指。创世纪可以把组装线放在匈牙利，绕线和磁芯烧结放在波兰，外壳模具和精密机械加工放在捷克斯洛伐克，形成一个覆盖东欧的微型供应链网络。

楚梦瑶随后飞往布达佩斯，帮助协调当地政府和商会关系。她对李家港说，西方媒体把创世纪在东欧的布局解读为政治投机，但创世纪在东欧做的事和多年前在宝安做的事本质上完全一样——把最先进的技术带到最需要的地方去。她准备在下一期的英文品牌白皮书里专门写一章，不反驳任何质疑，只是把创世纪在宝安培训基地用了多年的教材、品控手册和学员就业数据全部公开。让事实说话。

几周后，第一条组装线在布达佩斯郊外那间废弃工厂里正式启动。伊斯特万被任命为生产主管，他穿上创世纪的新工装，左胸口袋上印着紫荆花标志。福伯从九龙塘寄来一只旧搪瓷缸，缸身上的红字已经磨得只剩轮廓，他在包裹里附了一张字条，说这只缸子是当年宝安培训班开班时方工送他的，现在送给伊斯特万。伊斯特万听不懂中文，但他在缸子底部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是阿强帮他翻译的：“天还没亮的时候，先点一盏灯。”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布达佩斯郊外的夜空中，和多年前暴雨夜从九龙塘旧厂房破洞里看到的那颗启明星一模一样。铁幕正在松动，而创世纪正在这片即将被历史重新书写的土地上，用和多年前在宝安时完全相同的方式，悄然点亮又一盏灯。窗外多瑙河上的货轮正缓缓驶过链子桥，船尾的白浪在夜色中扩散了很久才消失，和多年前维港渡轮拖出的白浪一模一样。从九龙塘到布达佩斯，从宝安到华沙，核心技术从来没有假手于人，而那些在停产工厂里独自擦机器的老工程师们，终于等到了机器重新启动的那一刻。伊斯特万蹲在绕线机前，打开创世纪品控手册第一页，拿起铅笔在品控记录表上写下了匈牙利生产线第一个数据——Q值八十七。他的字迹和阿强多年前在九龙塘记录本上留下的字迹一样，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布达佩斯郊外的夜空中，正在照亮铁幕即将松动后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