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组装线跑通之后，伊斯特万在布达佩斯车间里贴出了一张手写的招聘启事。不是贴在工厂门口，是贴在他师傅生前常去的那家老式咖啡馆的吧台旁边。启事是用匈牙利文写的，大意是——招绕线工，不要求学历，不要求工作经验，只要求手稳。旁边附了一张从创世纪品控手册上撕下来的绕线圈手势分解图，图上那只手的每根手指弯曲角度都被他用红笔标注了对应的匈牙利语术语。

第一个来应聘的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叫安娜。她父亲是那家咖啡馆的常客，以前和伊斯特万的师傅是牌友。安娜刚从职业学校毕业，学的是会计，但找工作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她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从咖啡馆吧台上撕下来的招聘启事，问伊斯特万——“手稳是什么意思。”

伊斯特万把她带到绕线机前，递给她一卷铜线和一个标准骨架，让她绕一圈试试。安娜坐下来，手指在骨架上摸了摸凹槽的深度，然后开始绕。她从来没绕线圈，但她的手很稳——稳到绕到第三十七圈时，虎口自动往前推了小半毫米，铜丝在骨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偏差。伊斯特万把示波器探头夹上去，Q值读数停在八十六。他问安娜以前是不是做过手工活，安娜说她从八岁起就帮她母亲缝窗帘，一直缝到她母亲去年去世。

安娜留下来了。她是布达佩斯车间第一个女绕线工，也是第一个没有电子厂工作经验的学徒。伊斯特万用创世纪品控手册上的培训流程教她——第一天只绕十圈，绕完拆，拆完绕，绕到手指记住骨架凹槽的深度为止；第二天绕二十圈；第三天绕三十圈。绕到第三十七圈时，安娜发现自己的虎口会自动往前推小半毫米，她说那种感觉和缝窗帘时用手指去感觉布料厚薄的变化很像——布厚了针要用力，布薄了针要轻，和绕线圈完全是一回事。

阿强从九龙塘发来传真，说这套培训流程和宝安技校用了多年的方法完全一样，只是把教材翻译成了匈牙利文。他在传真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建议把安娜的培训记录归档到创世纪全球品控体系里，作为东欧培训基地的第一号学员档案。李家港在这行备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道——同意。以后布达佩斯每招一个新学徒，培训记录都要按这套标准归档，和宝安培训基地的规矩一模一样。

安娜之后，又来了几个年轻人。有个叫拉斯洛的小伙子，以前在布达佩斯公交公司修发动机，手劲很大但控制力极好，能把铜丝绕得既紧又不拉断。有个叫玛格达的中年妇女，以前在服装厂做质检，眼神极好，能在日光灯下看出线圈匝间距的极细微偏差。伊斯特万给每个人建了一份培训档案，按创世纪品控手册的标准逐页记录他们的绕线数据——第一天Q值多少，第三天Q值多少，第十天Q值多少。他把这些档案按日期排列装订成一本厚厚的培训日志，扉页上用匈牙利文写着一句话——“品控不是最后一道工序，是从第一枚线圈绕下去之前就开始了。”

安娜在旁边用刚学会的英文把这句翻译成了中文，歪歪扭扭地写在下面。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多瑙河上空，和多年前宝安技校实习车间窗外那颗启明星一模一样。从九龙塘到宝安，从宝安到布达佩斯，创世纪的培训体系正在被一个十九岁的匈牙利姑娘用缝窗帘的手指、一个前公交修理工用修发动机的手感、一个前服装厂质检员用看匝间距的眼睛，完整地继承下来。安娜翻开培训日志第一页，在“Q值八十六”旁边用铅笔画了一朵极小的紫荆花——那是她照着伊斯特万笔记本上描下来的。她说这朵花和她母亲在窗帘上绣的那朵玫瑰很像，只是花瓣的弧度不太一样。她问伊斯特万能不能把窗帘上那朵玫瑰和紫荆花绣在一起，绣在她的工装上。伊斯特万说可以——绣好了拍照寄去九龙塘给阿瑛看。窗外多瑙河上货轮缓缓驶过链子桥，船尾的白浪扩散了很久才消失，和多年前宝安技校第一批学员绕完线圈后在黑板上画下的那朵紫荆花一样，起笔轻，收笔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