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Offer之外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992年2月,基辅。气温零下二十三度。
乌克兰科学院半导体物理研究所的正门被积雪封住了。不是今天封的,是一月的暴雪把门前的台阶埋了大半,此后没有人铲过。铲雪的人上个月辞职了,在街角摆了个修收音机的摊子。他修了一辈子苏联产的收音机,现在苏联没了,收音机也没人听了,但收音机里的电容和电阻还能拆下来卖给黑市。一个电容换一条黑面包,一个电阻换一盒火柴。
陈志明踩着没膝的积雪绕到后门,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五盒抗生素——不是广谱的那种,是苏联自己生产的左旋霉素,白色药片,没有糖衣,苦得能让舌头麻半天。这种药在黑市上用伏特加换不到,只能用美金。他的翻译把剩下的抗生素背在背上,怀里揣着医用酒精——不是掺了水的那种,是纯度百分之九十五的医用酒精,在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下不会结冰。后勤主管今天没有来,他留在圣彼得堡协调运输,要把一台重达两吨的MBE分子束外延设备从约飞研究所的实验室拆下来,运到赫尔辛基,再从赫尔辛基转海运到深圳。那台设备的真空腔体已经生了锈,但科洛廖夫说他可以用芬兰教授送的那半瓶真空泵油让它重新工作,所以后勤主管把剩下的医用酒精全部留给了圣彼得堡的研究所,让他们可以在拆设备的时候不被冻伤。
后门的铁把手被冻住了。陈志明脱下手套,用掌心贴在铁把手上。热量从皮肤传到铁皮,冰开始融化,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嚓声。翻译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陈工你的手会冻伤的。陈志明没有回答,直到冰化的水从指缝间滴下来,铁把手能转动了,才松开。掌心的皮肤红了一片,但没有破。他重新戴上手套,推开门。
走廊里的温度比户外高。不是因为暖气,是因为有人在这里做饭。走廊尽头,一个穿着三件毛衣的老妇人蹲在电炉前面煮汤。汤里只有土豆和盐,但她搅动汤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煮一锅罗宋汤——那种需要熬一下午才能把牛骨里的髓熬出来的浓汤。她抬头看了一眼来客,用乌克兰语问他们是来找谁的。翻译还没开口,陈志明从帆布袋里掏出一盒午餐肉,放在电炉旁边。铁皮罐头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光,像一块刚从地下挖出来的银锭。老妇人看了一眼午餐肉,没有动,但她搅汤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导体物理实验室。主任:格·伊·马尔丘克。”和莫斯科约飞研究所一样,铭牌上的俄文字母褪色了一半,“1969”的“9”字那钩被人用蓝墨水描过,比周围的字都新。
陈志明推开门。
实验室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不是十几个——是二十几个。他们围着一张实验台站成一个半圆,台上摊着一叠图纸,图纸上用铅笔画满了能带结构图和量子阱的能级跃迁示意图。最年长的那位站在图纸正前方,手里拿的不是粉笔,是一根削尖的木炭。没有粉笔了。基辅的黑板粉笔厂去年秋天停产了,因为生产粉笔的石膏矿在顿巴斯,顿巴斯正在闹独立,矿上的人用炸药炸开了矿道,不是为了采石膏,是为了挖煤。煤可以烧暖气,石膏只能做粉笔。粉笔不能取暖。所以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没有人挖石膏。那位老人用木炭在实验台上画了一道能带弯曲的曲线,线条很细,像是用钢笔画的,但因为木炭的质地比粉笔软,线条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碳粉,在实验台的白色台面上扩散成一道灰色的晕影。
“马尔丘克教授。”陈志明用英语说。
老人抬起头。他大概和科洛廖夫差不多年纪——七十出头,头发全白,胡子也是白的,但眉毛还留着一点灰色。他放下木炭,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那块布原来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炭黑色。他看了陈志明一眼,又看了看翻译,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你们是中国人。我知道你们会来。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研究所都签了。科洛廖夫和阿尔费罗夫都签了——你们的暖气机已经运到圣彼得堡了。我们这里是基辅。基辅比圣彼得堡穷,比莫斯科更远。我以为你们不会来。”
“我们带了抗生素。左旋霉素。五盒。还有医用酒精——不是掺了水的那种。”
马尔丘克的目光在帆布袋上停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些年轻研究人员谁也没有说话。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研究员把手里那根同样削尖的木炭放在实验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折断了它。木炭已经短得只剩两指节了,再削一次就要用完了。
“你们不是来签合同的。”马尔丘克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不是问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