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带着老周爬上来，让大柱把箱子搬上去捆在独轮车上。他正要走，灰核桃忽然从巷子口蹿回来，爪子扒拉他耳朵往正门方向甩。阿望顺着墙根摸过去一看——盐课司正门口灯笼火把亮成一片，顾推官骑在马上，扇子指着台阶上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件五品官服，腰带松着，正拿袖子擦汗——许副使。

顾推官嗓门不小：“许副使，你腰里别着什么东西？拿出来瞧瞧。”

许副使手往腰后头一捂，脸色变了。阿望蹲在巷子口里头看得真切：许副使手按着的地方鼓出来一块，形状方方正正的，就是铁牌。

阿望回头看大柱：“箱子先搁这儿，你跟我过去。”

俩人从巷子里绕出来的时候，许副使正跟顾推官打马虎眼：“顾大人，下官腰里别的是库房对牌，日常盘库用的——”

“盘库用的？”阿望从侧面走过来，手里举着那块三十八号铁牌，“许副使，三十八号柜的钥匙都被人拴在麻袋上满街运了，您腰里那块三十七号的真牌，该不会也是盘库用的吧？”

许副使扭头一看是阿望，脸从红变白又变青。顾推官趁机上前一步，扇骨往许副使腰后一挑，一块铁牌啪嗒掉在地上。阿望捡起来一看背面——编号“三十七”，牌面上比他那块假的多铸了一行小字：“提举司许，永泰三年铸。”

真的。这才是真的。

阿望把他那块假的也掏出来搁一块儿，假牌上除了号码什么都没有，拿手一掂分量也轻。他咧嘴一笑：“许副使，您腰里别着真牌，给吴书办送去的却是块假的——您这一手玩得够精的，吴书办在宅子里头还美滋滋等着拿假牌换活路呢。”

许副使瘫坐在台阶上不吭声了。顾推官下马把两块铁牌都收了，扭头跟阿望说：“刘主簿那头我已经派人围了他小老婆的宅子，许副使这边也摁住了。现在就剩张通判——”

话音没落，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所有人扭头看——巷口冲出来一匹快马，马上的人穿身灰袍，手里举着个火漆封筒，一边跑一边喊：“顾推官！府城通判衙门张通判有急信给顾大人！”

顾推官接过信筒拆开一看，脸色变了，把信递给阿望。阿望凑着火光看了一遍，信上就几行字：“顾推官台鉴：闻君查办县衙积案，张某连夜调阅旧档，已得刘主簿亲笔供状一份，内涉总把头、许副使及府衙张经历三人历年分赃细目。此供状现存通判衙门密档房，君若需用，速来取。张经历本人已潜逃，张某已着人追拿。张通判亲笔。”

阿望把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忽然拿手指头弹了弹信纸：“大人，这信来得太巧了——咱刚摁住许副使，张通判的信就到了，还附赠一份‘亲笔供状’。您信吗？”

顾推官扇子一合，笑了：“信不信的，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他扭头看阿望，“张通判说张经历跑了，你说张经历是真跑了，还是被张通判藏起来了？”

阿望把信纸叠好还给顾推官，拍了拍怀里的三十八号铁牌：“大人，张经历手里攥着账册的钥匙，这会儿丢了钥匙，他跑哪儿都开不了柜子。要我说，他跑不了——除非有人拿他当弃子，把账册先弄到手。”

顾推官翻身上马：“那咱就去通判衙门走一趟，看看张通判那份供状，到底是真是假。”

阿望跟着跑了两步忽然刹住脚，回头冲大柱喊：“大柱——箱子先押回县衙，让和尚看着。你把老周带上，他认得张经历的长相。”

大柱应了一声。阿望往前跑了几步，又想起件事，从怀里掏出方才那张草纸——就是写着“真牌在许副使腰里”那张——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这一看他愣住了：方才没注意，草纸最底下还压着一行极小的字，拿指甲划出来的：“张通判才是拿大头的。小心他拿你当枪使。”

没有落款，但那个圆圈加点的记号又画了一遍，这回圈里点了三个点。

阿望把草纸揣好，追上顾推官的马尾巴。前面就是通判衙门了，那扇朱漆大门在灯笼底下泛着暗光。他忽然觉得这案子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从总把头滚到刘主簿，从刘主簿滚到许副使，从许副使滚到张经历，现在又滚出个张通判。

可那个画圆圈记号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一直在暗处递话，一会儿帮阿望一会儿又提醒他小心？

阿望正想着，通判衙门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镇上没露面的那个右脚外撇的巡检老赵。老赵身后跟着四个差役，见了顾推官一抱拳：“顾大人，张通判在里头等着呢——不过他说了，供状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顾推官翻身下马：“什么条件？”

老赵拿手一指阿望：“张通判说，让阿望一个人进去取供状。旁人——一概在外头等。”